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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便当|我是怎么没有成为一个歌手的

940山西音乐广播2019-03-13 16:15:59



文|韩松落

人不只有前情前爱,还有前理想,我的前理想,是当歌手。

我成长的八十年代,是文艺的年代,禁锢之后,猛然开放,种种渴望,像爆炸一样释放出来。人们都疯了,去看电影!去读书!去听歌!文学社遍地,到处都是油印刊物,就连家庭聚会,人们也在讨论文学,随便一本小说的印量,都在七八十万册以上。演员和歌手更是多得像星星,隔三差五就出来个陌生的名字。

我只是听,只是跟着唱,倒没想过要当歌手,更没想过要写歌。许多创作,诗,歌,画,其实都是荷尔蒙结晶,少年春心才是第一推动力。十二三岁,春色遥看近却无的年纪,和世界还隔了一层膜,看什么,都有种暧昧不明,像感冒后,康复期的发蒙,有点晕陶陶的,似乎还很幸福,但到底是小病不愈时的幸福。

十四岁,感冒好了。



感冒痊愈的标志,是突然看得出人的美。

学校运动会,我们围着操场坐了一圈,操场边的白杨树,一身金黄,带点苦香,叶子像编好了程序,隔个十秒二十秒,落几张到头上肩上来,到处都是年轻人,像一根根赭色的枫树糖,像从海底传上来的,被海水和阳光滤过,也被透明的小鱼咬过,咬一下抖一下。

突然间醒了,心花怒放,盯住那些枫树糖,用目光舔舐过去,有人大概被我注视得不好意思了,就在漫天的碧空黄叶里,对我笑了一笑。二十五年后,我在深夜里收到一条短信:“挚爱”,总算明白了那一笑的由来。

就在那时听到郑智化,他的每首歌都有画面,深夜里靠在路灯柱子上吹口哨的少年,台北冬夜里,向人靠近的流浪汉,被嘴唇划过的蕾丝花边。热爱必然导向另一个结果——去了解他、去模仿他,以及,去变成他。是因为对他的热爱,也是因为,一颗少年心,必须要有突围的方式。自己不懂得爱和绝望,能向一个略微年长者学习爱和绝望,也是突围。我很快摸清了他组织旋律的方式,他的常用词,他画面的情调,开始动手自己写了。

歌也是少年春心。是经过伪装的情爱,是较为委婉的欲火。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春心,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春心,甚至每个人生阶段,也有每个阶段的春心。歌是这些春心的储存器,我们把当时的欲火、辗转、绝望,把当时的气味、颜色,刻录进这些歌里,每个音符、每个和声,都是密码。尽管歌有自己的作者,有自己的主人,但一旦我们把自己心事和欲望放进去了,我们就成了它的主人。

也只有少年,有放不完的春心,原上青草一样烧不尽的欲望,必须要以不断更新的曲库,去收纳这些离离不尽的欲望和心事,必须要霸占更多歌,去拓展欲望的边界。而老去的真正标志,就是不再听新歌了,因为不再有心事需要收纳。我们和衰老之间,就隔着一个不再更新的IPOD或者云音乐库。

而那时,我正蓬勃,不再满足于给别人的歌当二手主人,还想创造一些属于自己的歌,来当一手主人。我写的第一首歌我还记得,名字叫《你的微笑就是我的欢颜》,因为那个时候流行长长的歌名,而那名字还一定在歌曲中间出现,作为一个主打句子。为了写歌,攒钱买吉他,学吉他,练声,读诗。

后来四五年,我写了三四十首歌。

少年的早夭恐惧,少年的哀怨,其实都是撩拨,因为觉得自己的生命特别值得一提。



我有没有为成为一个歌手做过努力?

有的。在我手里有二十多首歌的时候,我开始给正大国际、大地唱片、嘉鹏文化寄样带,他们都出过民谣专辑。我收到了若干回信,若干电话,标准格式,寥寥数语,样带和歌谱已经收到了,会认真对待,希望你再接再厉,写出更好的歌。云云。

样带是我用声宝录音机录的。那时候我住在学校广播站,广播站有两台声宝录音机,我就用它们把我的歌都录了下来。我开发了录音机上的所有功能,制造出各种效果,例如先录一遍,作为伴唱带,然后再唱一遍,两遍叠加在一起,制造出合唱或者有和声的效果。还去学校电教中心,借了一整套效果声的录音带,在一些歌里,加上鸟叫声、雨声、海潮声,以及教堂钟声和火车开动的声音。还请了会乐器的同学们,用二胡、口琴、手风琴,帮我加伴奏进去。

后来,我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歌唱比赛,得过各种奖,见过许多专业人士,词曲作家,歌唱家,编曲大拿,渐渐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入行,怎样成为一个歌手。但我从没有实践过。因为,在那时,我已经开始写作和发表,知道写作或许更适合我,所以我从不对歌唱比赛真正上心,也从不对比赛结果寄予期望,即便在普选阶段就被刷掉,也从不耿耿于怀。

我用写作,为自己建设了一个逃遁之所,用它来解释我在其它地方的失败,也包括唱歌,也用它接纳我在其它地方的失败,因为我知道不论我遭遇怎样的挫败,也会有写作接着我。于是,我在其余任何地方,都成了一个业余选手,以素人的心态,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事,和我合作的人,很快就觉察了,我尝试投身的那个领地,也很快就觉察了。假如“音乐”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皇帝,他必然能看出我眼睛里的闪躲,执行时的不坚决,满口应承时的三心二意,被拖出去砍头是迟早的事。

可能是因为怕,怕自己不能胜任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怕自己并无才能,怕自己唱不到某个高音,怕自己没有构架长篇小说的能力。为了不让这些可能变成现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设法逃遁,从不开始,以素人的心态,在许多个领地穿梭。

更重要的是,少年春心稍纵即逝,过了某个年纪,对于用歌寄放欲望这件事,就不那么积极了。我的歌手生涯,就在这个年纪到来之前结束了。


*作者简介:韩松落,公众号“韩松落见好”(ID:hansongluo85),微博@韩松落。《读者》原创签约作家,《看电影》及《香港电影》杂志举办的第一、二届华语优质电影大奖评委。原文有删节。

声音|阿郎

制作|小霞

文字编辑|Amanda

图片编辑|Amanda

配乐|郑智化《年轻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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