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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议大家都到孤岛上去读《金刚经》 (下)

田青思想馆2018-11-08 11:14:15



田青如是说

我建议大家都到孤岛上去读《金刚经》,尤其是在你的孤岛上,我想看透这一切,你才不会执著于某些你以为你一定要得到、而你又确实得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这对所有要到孤岛上去的人都应该有的精神准备——不管那孤岛是精神上的孤岛,还是物质上的孤岛,是真正的孤岛,还是被你虚构出来的这座孤岛,都一样。

注:“尚音爱乐”曾在2014年5月7日刊载过本文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精彩言论未能与读者见面,为了保证该文的完整性,让读者全面理解文中深意,我们特此分两次全文发表,今天所发为文章的下半部分。




黄集伟:你准备好的孤岛音乐是什么?


田青:就是我昨天也在听的莫扎特的《安魂曲》,也就是“安魂弥撒”。


黄集伟:为什么?我知道,我提这样的问题没什么道理。


田青:我们现在对音乐有很多划分——什么严肃音乐、轻音乐、民族音乐、流行音乐等等。去孤岛,流行音乐当然不能带。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流行音乐都只能流行一时。一般来说,它的内涵比较少,而追求一些时髦的东西,很快就会过时。十几年前,港台流行歌曲刚刚在大陆流行——那时的情形,可以用一句唐诗形容,就是“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那时家家户户恐怕都有一盘邓丽君的带子——只要有录音机的人,都有邓丽君的带子。可到了现在,你看谁还在听?那个时候对此开展过讨论。很多人把邓丽君的歌看成洪水猛兽,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我也是调侃。我说,这个东西你不容易禁,你禁得越狠,大家越是要听……我说唯一的办法,最好来一个硬性规定,甚至变成法律,那就是,要求每个人一天最少要听三遍邓丽君。那样的话,不到半年,你再看,肯定没人再愿意听邓丽君了……


黄集伟:就像文革时的“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让人快速生厌。


田青:对。不过,今天被称为所谓严肃音乐中的一部分,可能会让人百听不厌。当然,要说让人绝对百听不厌的音乐,没有。


黄集伟:还是说相对的吧。


田青:对于音乐,我们学音乐的人好像都有一个过程——开始的时候接触一些比较容易接触的音乐。在音乐学院读作曲系的时候,一年级时喜欢的作曲家,到了四年级,听都不要听。那些作曲家是不是不好呢?不是。比如老柴——柴可夫斯基那些东西,刚一接触古典音乐时觉得好极了,至情至性,又好听,感情的容量大,浓度也大。但是,听到最后,好比喝咖啡的人,开始放糖,到后来就不放糖了。严肃音乐也是这样,有的作曲家在理论上讲确实不错,他有他的特点。但你不要听他,听多了,听腻了,太甜了,就不要听了。学音乐的人大概都有这样一个过程。我这样年纪的人开始是喜欢俄罗斯的。俄罗斯这个学派,包括古典乐派、浪漫乐派、民族乐派等等,听了一段时间后,就迷上现代乐派。可听着听着,现代乐派的东西也听腻了,他也有个够。旋律你会腻,没旋律你就不腻么?那些“音块儿”,不腻么?哐哐哐——更腻。所以,听来听去,又听回去了。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巴赫、莫扎特,我觉得他们的东西简单,干净,很纯净的。


黄集伟:这对于非音乐专业的耳朵,是要绕很大的一个圈的呀……不过,具体到《安魂曲》,把它选为自己的孤岛音乐,还有什么原因么?


田青:没有。第一,我觉得这个音乐耐听。第二呢,好听。第三呢,我觉得他的内容和形式都是完美的。《安魂曲》实际上就是“追思弥撒”,死了人才放的。在孤岛上,我先给自己放着听,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死在这个孤岛上。另外,佛教讲普渡众生——不管你过去是帝王还是乞丐,是妓女还是要饭的,所有的人都要超度。不光众生平等,而且死了的人也要平等。所以我想,这样的音乐对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有好处。我们把它翻译成“安魂”曲,也有意思,就是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宁。当然,在你的孤岛上,永恒的安宁我还得不到——我还活着呢。但是暂时的安宁,片刻的安宁,对现代人来说也是非常必要的。


黄集伟我理解,在这一点上,它与《金刚经》所可能得到的作用是相似的,尤其又是在孤岛上。


田青:对。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中国,缺的正是这样的书,这样的的音乐。现在大部分人缺少的,是安静的心灵。我们整天讲安定,讲祥和,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浮躁得很。用你刚才的话来讲,毛的要命。每个人都在那儿毛。每天都像动物一样,像蚂蚁一样。清早起来,打着“的”就走了。你看现在二环、三环,堵得一塌糊涂,都是车,都是人。那么,表面现象看到的是交通问题,它让人想,就这样,讲小汽车进入家庭的神话,怎么进呢?连停车场都进不去。而这些还是表面的。更重要的,是现在人们的心啊,心里那种浮躁,那种无限膨胀的欲望,我觉得这个很可怕。现在,正处在一个经济发展很迅速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过去没有看过的前景,能找到一些过去没有的机会……


黄集伟: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田青:对,可面对这些,大部分人追求的是物质。我们过去的政治教育是反对这些东西的。那时,我们虽然还不是一个禁欲主义的社会,但是大部分人,物质上的欲望被压得很低,而现在却一下子膨胀起来了。这是不是好事呢?有好的一面,没有这种物质的欲望,经济就不会发展,社会不会向前进步。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听任人们物质上的欲望无限膨胀,这个社会也会完蛋的。你发展起来的目的是什么?你发展起来是为了让它毁灭么?发展起来是为了让我们每个人在小汽车里痛哭流涕?还是让我们在一个有空调的房间里打离婚?我觉得,我们现在如果不看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将来这个社会发展起来,我们会重蹈西方物质发达国家的覆辙。在英国,我曾看到,十几个欧洲人,金发碧眼,学着做和尚、闭关,他们学的是东方哲学——在东方哲学里,他们找到了安宁。他们认为,这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黄集伟:我们现在经历的,是他们曾经经历过的。


田青:是啊。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块儿。现在让我们很多人难过的,要么是什么时候才能攒几十万,买一辆车,要么是快点儿弄到房子……但等到你有了汽车、有了房子,物质上一切你都有了,有的人可能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幸福。


黄集伟:没钱肯定不好。可仅仅有钱,也不是肯定就好。


田青:是这样。再说,钱多,多少是多呢?希腊船王钱多,可我在《参考》上看到,他的孩子从小就没有幸福。他出去想和普通孩子玩,不可能,总有四个彪形大汉跟着他。他连最起码的幸福都没有了。钱是什么?钱就是符号。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可很多人在这一点上是执迷不悟的……所以,我建议你让所有的人都到孤岛上去读一遍《金刚经》。


黄集伟那我岂不是要搞一个工程?那么多的人,怎么送得过来?


田青:那就搞一个公司吧。现在,大家都在搞公司,你也注册一个“孤岛公司”。广告词就说,你真正的幸福在孤岛——在那里,你会找到你心灵上的安宁。


黄集伟:那我得请来你当“孤岛大学”的教授,给大家讲一讲《金刚经》。


田青:那不能讲,因为你的孤岛要求一个人。有人讲课,那还叫什么孤岛?太闹。你发现没有,这也是一个悖论。


黄集伟:而且,莫扎特的音乐,如果是从美学上说,就是一份安宁,一份幽静的喜悦。


田青:我觉得莫扎特、巴赫这些人的音乐,非常接近我们东方哲学的最高境界。它是安静的,纯净的,安详的。它的复杂程度也刚好让你不会听腻,同时,又不会让你像做数学题那样难过。而很多现代的音乐,我觉得就做不到这一点。因为现代音乐从根本上说,是对古典音乐的一个背叛——比如像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这样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高山,非常高的高山……那么后来的音乐家不可能超过他们。他们把古典音乐在他们那个年代里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没有给后人留下什么余地。比如说某一个音乐形式,像主调音乐的交响乐,有了贝多芬,别人就算了。正复调音乐,像巴赫那种程度,现在谁也写不出来了,高山仰止。可是,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不能因为生活在贝多芬之后做了一个音乐家就去自杀。那么在他们之后的音乐家怎么办?面对高山,登上已经很困难,因为你很可能刚登到一半就死了。像莫扎特,十七岁就作曲,那真是天才呀。天才,怎么说呢?我觉得是没有办法的事。


黄集伟:面对他们,我们除了长长叹一口气,还能干什么?


田青:你只能叹一口气,你没有办法了。


黄集伟:可那么多的后来人怎么办?


田青:面对高山,那就只好把它炸掉,或者烧掉,或者挖一个洞……这就是我说的所谓现代艺术对于古典艺术的背叛。向大家知道的米勒的“维纳斯雕像”,在维纳斯的肚子上开了四个抽屉;还有给蒙娜丽莎画上小胡子……这种东西实际上是一种无可奈何,是给气的,给逼的,都有点像流氓行径了。


黄集伟:一种深刻的愤怒,也是一种深刻的无奈。


田青:当然,也有很多现代艺术家正是在这样的无奈中表露出自己艺术上的才华。他们不是在人家干净的墙上抹点儿屎。相反,即或是在无奈中,他们也有自己的火花。可无论如何,以叛逆作为主导的东西,应该说只适合某一年龄段的人来欣赏——这是我自己的体会。谁都年轻过。谁的脑袋后面都曾经有过反骨。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东西,到了稍微成熟一些,就会有变化……


黄集伟:在某一个特定年龄段里喜欢的东西,包容性常常很小。


田青:对。而且你当初迷恋得越厉害,后来抛弃它,也就抛弃得越彻底。本来古典音乐优美,优雅,有旋律,有和声,挺好的。可忽然有一天就觉得这些都得打破。不要旋律,不要调性,哎呀,觉得解恨,过瘾,对,就得这么着!可你听着听着,怎么又整个懵懵的一团糟呀?尤其像我这样眼瞅着就要奔五十去的人,我会觉得,我不受那个罪了。我的耳朵反倒回过头来要去听那种简单、宁静的东西。我发现,年龄变了,读书的口味变了,就连吃东西的口味也变了。我的孩子喜欢吃汉堡包、肯德基,只要带洋味儿的他都喜欢吃。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吃那些没吃过的东西。可现在,老实说,我最喜欢的是晚上让我太太弄点儿豆,熬点稀饭,就着咸菜,或者酱豆腐……我觉得这样吃起来特别好。隔一段时间没这么一顿我难受。你在外面吃饭,八个菜七个碗的,山珍海味,总觉得吃不饱,总觉得不舒服。可家里熬的稠稠的豆稀饭,就着王致和的酱豆腐,就挺好。


黄集伟:还记得第一次被音乐感动是在什么时候?


田青:很难说第一,而且,因为搞艺术,我又太容易感动。现在想起来,在我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我们表演一个节目,叫《二小放牛郎》,你听过么?


黄集伟:听过。


田青:当时我们班上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被选上,让他扮演王二小。他在台上扮演成王二小塑像的样子,我们其他都是群众演员,站在后面合唱。我记得当时非常羡慕他扮演成王二小塑像的样子。演出的时候站在舞台上,看着扮演成雕塑的王二小,我掉眼泪了,当然不是嚎啕大哭,不知道因为什么,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时一种被感动的感觉。要说究竟是什么把我感动了,我也说不清楚。现在也是,有时候,看一个破电影,挺破的电影,真是差。可是忽然电影里有那么一点儿有人性的东西,有人情的地方,哟,自己就觉得感动,莫名其妙。仔细想想,其实能够被感动的东西常常第一是人性的,这点不用问。第二是简单的。我觉得复杂的东西打动不了我。我记得曾经看过法国一个运动会的开幕式。一般说到开幕式,我们会想到大合唱,或者是一百架钢琴大联奏之类,那样很有气势。可让我感动的那个开幕式不是这样——它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个人站在运动场中间,独唱法国国歌《马赛曲》。它让我感动。全场多少万人看着聚光灯下一个非常纯净的孩子在唱着她们国家的国歌,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被这个感动。你受不了,你非掉泪不可。真正一个精雕细刻的大的艺术作品,它很复杂,也很深刻,也能让你感动。但是,那样的感动好像你有所准备,好像面对一个人,你要和他拳击,你会感到有重重的一拳打到你脸上……可简单的艺术作品,比如说一个孩子的演唱,她完全是不经意的,就像一片羽毛在你的心里搔了一下……而且很可能恰恰搔到了痒处。我觉得自己更容易被这种简单的东西所感动。当然简单不都是好。1+1=2简单,可我不会被它感动。我觉得一首音乐作品也好,一首诗也好,它常常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可是由于它真正挖掘出了人性的东西,它就有可能让我们感动。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当最本质的人性被用最简洁的形式表达出来的时候,我们最容易被感动。


黄集伟:这样的时候,最简单就是最丰富。


田青:对。其实刚才我们一起聊了很多,有关东方哲学,或者佛学,其实都是这样,把最复杂的东西,用最简洁的形式表达出来,这才是最好的。很多中国文人最后都迷恋禅宗,因为它的那种简洁的形式本身就让人迷恋,不要说它常常还有深刻的内涵。


黄集伟:那音乐或者读书,哪一个对你来说更重要?


田青:这很难说。这两者在我年轻的时候,都是最最追求的,不可或缺的。现在它已经变成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了吧。就是说,对于这二者,已不再刻意追求。比如读书,我不读书我干嘛呢?我看电视,我看广告,可它没意思。不如自己读一本书好,音乐也是这样。我不听音乐我听什么?我知道的一些朋友,下海以后,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可能读书,听音乐。每天晚上先是吃饭局,然后卡拉OK,再桑拿,按摩……没有这个他活不了。就像读书人没有书读没有音乐听,他活不了一样。换过来,你让我天天去按摩,我说累不累呀?我这一百多斤天天让你揉干嘛?跟受罪一样。卡拉OK我也被人拉去过,我觉得就跟十八层地狱一样,五音不全,拼命发泄,鬼哭狼嚎……花那么多的钱做这么一件痛苦的事儿,还当成一种享受。当然说,它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有些人习惯了,他们必须这样。就像我们读书听音乐一样,是一种需要。我不认为这里面有高低雅俗之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匹马耕完了地,在地上打一个滚儿,这就是它的生活方式。它浑身沾满了土,再浑身抖一抖,它舒服……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存在的权利。


黄集伟: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一本书可能就像是一首音乐,而一首音乐,也就像是一本书……关于读书和音乐,你还有什么个人见解?


田青:来一个概括?


黄集伟:对,我们聊得已经不短。


田青:说它们是一种“精神食粮”,是俗透了的话,可是好像也还没有更好的替代。我刚才讲生活方式也是这样。虽然书籍和音乐对于很多文化人来说,的确就像精神食粮一样,可更令人喜欢的,恐怕还要返璞归真。说到书籍和音乐,还是喜欢看那种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最本质的人性的书,或者音乐作品。前面我说,要带一本《金刚经》和莫扎特的《安魂曲》去你的孤岛,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搭配。不过它实际上也不是究竟,因为讲到底,书也好,音乐也好,也无非是另外的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所表达的、他对生活的看法。在孤岛上,你还是一个接受者。你这个“孤岛访谈”是一个题目嘛,就是一定要带一本书和一首音乐……如果是我自己去孤岛,我想其实这些都用不着,就带着一个人去就行了。也不要书,也不要音乐。道家把音乐分为天籁、地籁和人籁。所有的音乐,包括任何一个伟大的音乐家写的音乐,都是人籁,是人的声音,比人的声音高的是地籁,是大自然的松涛声,海涛声——松涛林语,那是地籁。还有最高的声音,那是天籁。天籁是充耳不闻,你平常听不见。如果我真的能到你的孤岛上去,我是不会带书的。因为释迦牟尼说法四十九年,可最后说他没说一个字,那么一本《金刚经》也就是虚,“既名佛法,既非佛法”。这样看,书是虚妄,音乐也是虚妄。真去你的孤岛,我想我就赤条条地去。我不带任何一本书或者音乐。我想那个孤岛本身就是一本书,在那里,我希望我真的能够听到天籁。


黄集伟:祝你如愿



原载于:

黄集伟于1998年出版的《孤岛访谈录》(题目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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