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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观看的音乐 ——流行歌曲的视觉文化认知

沸腾的锅碗瓢盆2019-02-10 11:46:51


这是一个视觉占据文化“主因”位置的时代,视觉文化研究为我们打开了认识世界的一个通道。不通过视觉文化的把握,一些音乐现象的考察也难免成为隔靴搔痒。当前甚嚣尘上的流行歌曲,正属于“被观看的音乐”的突出代表。如何在视觉文化的旋涡中认识流行歌曲?这是个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综合考虑两个方面:视觉文化时代的到来已成事实,流行歌曲的视觉化具有必然性;必须警惕视觉文化对流行歌曲的僭越,流行歌曲首先是音乐,然后才是景观。惟其如此,才能保证流行歌曲听觉与视觉的文化“生态平衡”。


一、流行歌曲:顺应视觉文化时代的来临


如果说1930年海德格尔的《世界图像时代》只是一个预言,60年代居伊德波宣布“景观社会”也嫌超前,那么进入21世纪,伴随着数字影像制作技术和“internet”传输工具的神速发展,视觉文化时代的到来已是眼前的事实。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今天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依赖和受制于视觉材料,正如研究所表明,“现代社会,信息的80%以上来自形象”[[1]]。我们不由不相信美国著名学者丹尼尔·贝尔三十余年前的说法,“景象……组织了美学,统率了观众”,“当代文化正在变成一种视觉文化,……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2]]——因为这和眼前的日常经验严丝合缝:走在街道上大屏幕和大招牌丰富多彩,回到居所客厅的“家庭影院”和卧室的电视机各显神通,当然借道网络上传图片下载视频在线游戏这些时尚做派也“一个都不能少”……“无论我们喜欢与否,我们自身在当今都已经进入视觉成为社会主导形式的社会”[[3]]


但是,时圣先贤并不是告诉我们要爱护视力、坚持做眼睛保健操,而是提醒眼前的种种事实“意味着人类思维范式的一种转换”[[4]]。“媒介即信息”脍炙人口,让我们再次通过麦克卢汉之眼来认识影像:它不只是一种媒介、一种工具,而就是我们人体的延伸,就是重新建构公共领域与私人生活、社会关系和个体感知的“神”。也诚如海德格尔的洞见,“世界图像”并不是指一幅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指世界正在被以图像方式理解与把握[[5]]


视觉文化时代已经来临——承认这一点吧,早一点承认早一点心安。20世纪初,匈牙利著名电影理论家巴拉兹就说,“随着电影的出现,一种新的视觉文化将取代印刷文化”[[6]]。当年的电影没做到这一点,数十年后的电视没做到这一点,图片印刷没做到这一点,甚至电脑也没做到这一点——但今天它们联手,做到了。在视觉文化时代的震荡中,原有的艺术王国陷落,新贵登上历史舞台。几千年前,人类还在为表现和记录物质和精神世界抓耳挠腮,如今,语言、文字、数码、声音、图画和影像等各种信息传播方式,都可以用计算机的二进制来处理——没有人能抵挡这种实用便捷的传播方式,人类进入了真正的信息时代,也就是说“人类进入了真正的信息过剩时代”——人们自然倾向于丢弃费时费力的对音乐的贵族式优雅聆听,转而拥抱消费社会的以音乐为名义的视听狂欢。


二、流行歌曲的视觉化倾向


“流行艺术从未能在一种抽象话语内部表示自身的意义,相反,它总是把形象和表演结合在一起,把音乐和电影或录像带结合在一起,把插图和杂志本身的形式结合在一起。”[[7]]流行歌曲的“文本”(text),不仅包括词曲、演唱等声音,而且包括海报、宣传画、写真集、MVmusicvideo)、动漫、现代光电舞台美术,以及诸如此类的更容易引起人们关注的视觉形式。


视觉文化强调视觉表现,但并不排除其他经验,美国学者伊雷特•罗戈夫的说法可供参考,“视觉文化打开了一个完整的互文本世界,在其中对图像、声音以及空间构图的解读及相互作用又依赖于彼此的关系”[[8]]。视觉文化利用了流行歌曲,亦或说流行歌曲利用了视觉文化。流行歌曲本来就不是纯音乐,这不仅是因为语言的加入,还有舞蹈、灯光、服装等形象包装方面,只是现在视觉因素更为重要而已。流行歌曲已和视觉文化联手,把它单纯作为“声音艺术”看待,无法解释形形色色的现实。


“如果音乐家不去巡回演出,他们就不能培养出热情的追星族大本营”[[9]],演唱会是流行歌曲重要的促销手段,也是“信徒”表达“偶像崇拜”信仰的最佳仪式现场,而离开视觉这些活动寸步难行。于是,刘德华穿着“宇航服”从天而降,陈坤骑着白马扮帅,周杰伦把汽车直接开到舞台,陈奕迅和一帮穿小裙子的胡须男子跳“小天鹅”……演唱会上大屏幕是必不可少的祭器,放礼花、喷火龙亦是屡试不爽的法宝。歌迷当然也不能闲着,除了身体的摇摆,还要弄个荧光棒晃来晃去,顺便再涂个造型于脸上。



MV把视觉盛筵直接送到了你的家中。MV创造了影视文艺的新体裁,多机多次拍摄、蒙太奇、特效、数字技术等一哄而上,打造出一个崭新的梦:魂牵梦绕的田园景色,富丽堂皇的都市风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歇斯底里的现代嘉年华……在这里,镜头的重新整合与多次虚构增加了视觉的冲击力,为人类建立起来超时空超文本的立体化交流方式,并成为现实的超现实、超现实的现实,一举俘获了大批“fans”。


网络音乐也加快了攻城掠地的步伐,拜FLASH之赐,一首不着调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在谋划中“不经意”窜红;传说中“不识‘后舍男生’,绝对落后分子”的两个大学生,干脆不出声,只做搞怪表情……


“视觉系”音乐的出现,使“流行歌曲需要被观看”这一倾向更加清晰。源于20世纪70年代的欧美Visual Rock(视觉摇滚)在日本圈下地盘,“圣饥魔”、“X-JAPAN”,用浓艳妖娆的化妆、超出常人理解的衣着打扮、自顾自怜或者挑逗至上的表演,掀起了新的美学风暴;而“彩虹”等乐队的出现,使视觉音乐在整个亚洲都昂首阔步迈入主流。


伴随着视觉技术的发展,流行歌迷的“随身武器”也从“walk-man”进化i-Pod”。视觉,润物细无声,使得我们甚至忽略了这是一个视觉时代。于是,流行歌曲完成了从时间到空间、从听觉到视觉、从意义价值到感官娱乐的华丽转型,从而把更多的信众收罗于门下。


但是,作为唯一的“思想的芦苇”,人类如何藉音乐在影像的世界里“诗意地栖居”?


三、视觉对流行歌曲的僭越


“在今天,形象就是商品”[[10]],杰姆逊的研究一针见血。流行歌曲作为商品的属性虽然一览无余,但销售什么却需要仔细思量。为什么舞台上充斥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红男绿女、为什么三五分钟的简单声响让亿万观众痴狂、为什么流行乐手的梳妆和商务人士如此不同?因为它销售的主要不是音乐,而是明星——更准确地说是明星形象,经过各环节各类型专家精心谋划、打造、包装、营销的明星形象。


叔本华那里,音乐作为最具有艺术特质的形式出现(“一切艺术向往音乐”),恰恰是因为:它是最抽象的,所以是最自由的;即便是在想象中赋予音乐以画面,也“其实只为音乐带来了某种陌生的和任随人意的累赘”[[11]]。从歌舞乐一体到纯音乐的出现,不正标志着音乐艺术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吗?笔者并不否认影像和音乐可以互补、可以对音乐作品的抽象有所突破,为人们打开另一种可能。但尝到甜头的商业和传媒为了经济利益和关注率的最大化,无法就此止步,必将挟持影像完成光电视听流行产品的倾销,从而无声地宰制了大众审美;凡事过犹不及,视觉文化的发展,已渐渐走向它的反面,在大众传媒与消费文化的作用下,打着“音乐”的幌子,贩卖着五光十色、泥沙俱下的物什——视觉的独大并不是艺术的福音。


流行歌曲需要被观看,但它被观看的是什么呢?不仅是舞蹈,不仅是奇装异服,还有跟剥蒜一样剥衣服、跟老年痴呆一样随地大小便、跟土匪一样砸吉他、跟鬼子一样烧乐器,五花八门、为壮观,无所不用其极。还有迷笛音乐节上的滑板比赛,“二手玫瑰”总是打扮得像艳俗的“翠花”,大麦把音乐发布会和拧钢勺的“挑战吉尼斯纪录”搅在一起……视觉只是噱头,音乐让位营销,狂欢大于倾听。“看看我吧!”流行歌曲以各种方式抓住过客,别管看什么,只需要匆忙的现代人“赏眼”。“新的视觉文化的最显著特点之一,就是把本身非视觉性的东西视像化”[[12]],视像化的结果是,场面越来越热闹,只是不知道音乐什么的干活;很多流行歌曲不像是音乐,而更像是行为艺术,或者说更像是行为——没有艺术。



在铺天盖地的视觉奇观中迷醉的人们,不仅稀里糊涂地接受,而且形成视觉依赖;不仅形成视觉依赖,而且所需剂量越来越大,甚至直接诉诸迷幻药品。非道德化,无价值性,不管是非善恶,只求及时行乐;没有理想,只有身体,淫乱、吸毒在影像之余及时补充……遗憾的是,这些在歌舞表演场所并非绝无仅有。受传媒的蛊惑,大众对流行明星的消费越发变本加厉,不再满足于偶像的神话形象,而忙于窥探他们的日常状态甚至丑态以佐茶余饭后的谈资。哈,真热闹,2006年阿娇的“更衣门”事件使《一本万利》疯狂发行,人们还没来得及同情,刚进2008又见她陷入陈冠希“艳照门”事件……如果这还是自作自受,那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要拍王菲孩子兔唇的“狗仔”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要瞧王菲孩子兔唇照片的看客,不用说审美意识,对人的起码尊重又在哪里?而唱片公司也知道审美金字塔的塔基人数最多,为了赚取最多的眼球而见风使舵,装作“一不小心”的样子制造和兜售起旗下艺人的生活私密与绯闻来。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形成了这样的规律、恶劣的规律:捧乐手的时候有人看,损乐手的时候有人看(把握好分寸既可),乐手规规矩矩做音乐的时候没人看;有人看的乐手有钱赚,没人看的乐手没钱赚。


好吧,如果你依然认为流行歌曲是用来听的,那么让我们换一个问法:流行歌曲的传播,是花在听觉方面的钱多,还是用于视觉方面的钱多?当流行歌曲以视觉冲击为能事,“眼见”比“耳听”更显赫,还是“音”在使我们“乐”吗?


四、流行歌曲的视觉文化批评


视觉化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一个趋势,而我们正处在这个视觉化的进程之中承认这个事实并不是为了让音乐臣服、心安理得地放弃努力,而是更有效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有关音乐的事情。“存在即合理”是逻辑推演而非价值判断,而人类是天然要追求价值与理想的,是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从而完成马斯洛所说的“自我实现”的。在影像肆虐,技术之“真”淘汰生活之“真”、生命之“真”的时代,对流行歌曲这个缺少人文传统的艺术新贵的视觉文化批评尤显难得。“视觉文化批评的重要性在于,它在充满虚假意识的电视图像中呼唤价值理性的介入,在充满物质欲望的画面中要求人文精神的到场,极其膨胀的视觉文化和无孔不入的媒体意识需要当代学者及知识分子的参与及介入”[[13]]


所以需要看到,在流行歌曲中视觉的过“度”与滥用问题,音乐反而成为背景。我们对来自大脑浅层的刺激欢欣鼓舞,被视觉符号鼓起感官兴奋的风帆,坐拥繁华却放弃了另一层次的追问;“对表层的关注越来越彰显,意义被炫示为一种有意为之的表层现象……一如所见,谁都能够理解”[[14]],而我们的生命高度被“削平”;我们逃避现实的平庸,却是以迷幻的方式,放弃了个体的努力、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生命尊严的维护……我们从心灵的美感文化到躯体的快感文化,其转身竟是如此流畅(笔者并不是赞同原来的美感文化“乌托邦化”,而认为今天的快感文化正与那时虚妄骄的“伪美感文化”一脉相承)


流行歌曲为了推销自己,更利用各种与音乐无关的视觉叙事渲染与受众的各种亲密联系,为偶像崇拜推波助澜。在流行歌曲影像的影响下,大批受众改变了价值取向和人生目标,在青少年中制造出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信徒”,其中一些还不顾一切地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看到挥舞的荧光棒”。但是,在商业的弹冠相庆、大众的夹道欢迎中,需要有人追问:是你塑造媒体还是媒体塑造你?眼睛兴高采烈的时候,心灵是否充盈?在目前的人文关怀未及跟上、功利主义强势渗透的媒体制度下,流行歌曲受众的审美利益如何得到保障?值得忧虑的远非这些,时间的推移并没有让百余年前古斯塔夫·勒庞眼中的“乌合之众”进化成“智慧联盟”,大众把思考让渡于“专业人士”而全然不见他们身后的利益集团,放弃了个体“全面发展”的权利和义务,在幻影的追逐奔忙中放弃了千年的求索,尼古拉别尔嘉耶夫的论说在此失效——“遍历痛苦之万劫,人渴求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将皈依何方?”[[15]]



在这个以表象、眼球、经济和权势来确认音乐价值的时代,对生命皈依和生命意义的追问显得滑稽,但也因而显得更为必要。如果人是长生不老,我们可以放弃终极关怀。终极关怀不是关怀他人、不是关怀无穷的未来,而是关怀自己、关怀当下以及不久的将来我们悲苦的灵魂如何安放。上帝已死,而末日审判还在。我们拥有了更大的权利,必须自己站在意识的高处审判自己:你将以什么样的姿态通过生死的界限?将以什么样的情怀步入永恒的沉寂?——如果商业和大众传媒仍然一意孤行,如果视觉文化仍然不屑承担义务,如果流行音乐仍然不愿帮助找到答案,那么我必须自己负起安置自己的责任,并有勇气不惜抛开眼前的繁华景观而借道另外路径。

 

注释:



[[1]]陈龙,陈一.视觉文化传播导论[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6:16.

[[2]][美]丹尼尔·贝尔.资木主义文化矛盾[M].北京:三联书店,1989:154、156.

[[3]][斯洛文尼亚]阿莱斯·艾尔雅维茨.图像时代[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5.

[[4]][美]W.J.T.米歇尔.图像转向[A],文化研究(3)[C].天津: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17.

[[5]]孙周兴.海德格尔选集[Cl.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899.

[[6]][匈]贝拉•巴拉兹.电影美学[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2.

[[7]] [英]安吉·默克罗比.后现代主义与大众文化[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19.

[[8]]转引自罗刚,顾铮.视觉文化读本[C].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2-3.

[[9]][美]斯坦利·J·巴伦.大众传播概论——媒介认知与文化(第三版)[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253.

[[10]] [美]弗雷德里克•杰姆逊.文化转向[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31.

[[11]][德]叔本华.论音乐[A],叔本华美学随笔[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190.

[[12]]温朝霞.视觉文化的时代特征[J].学习论坛,2004(7):67.

[[13]]曲春景.论视觉文化批评的当代价值[J].社会科学,2004(10):116.

[[14]] [英]安吉拉·默克罗比.后现代主义与大众文化[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4.

[[15]] [俄]尼古拉•别尔嘉耶夫.人的奴役与自由[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3.

 

   文章首发于《人民音乐》2010年5月号

                              

作者:张燚,青年音乐评论家,流行音乐研究专家,河南理工大学副教授,音乐产业研究所所长,音乐学博士,中国传媒大学文化发展研究院博士后,音乐教育、流行音乐和民族音乐学等领域有独特的见解和深入的研究,曾主持省部级以上课题四项,出版专著《中国当代流行歌曲的人文解读》,主编《大学声乐表演训练教程》《大学流行音乐鉴赏》《音乐文献检索与毕业论文写作》等,发表论文八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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